【卷二•君德第九 下】
【經文】
自炎精不競,字縣分崩,曹孟德挾天子而令諸候,劉玄德憑蜀漢之阻,孫仲謀負江淮之固,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皆肇開王業,光啟霸圖。
三方之君,敦有優劣?
虞南曰:“曹公兵機智算,殆難與敵,故能肇跡開基,居中作相,實有英雄之才矣!然譎詭不常,雄猜多忌,至於殺伏後,鴆荀彧,誅孔融,戮崔琰,婁生斃於一言,桓劭勞於下拜。
棄德任刑,其虐已甚,坐論西伯,實非其人。
許邵所謂‘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斯言為當。
“劉公待劉璋以賓禮,委諸葛而不疑,人君之德,於斯為美。
彼孔明者,命世之奇才,伊、呂之儔匹。
臣主同心,魚水為譬,但以國小兵弱,鬥絕一隅,支對二方,抗衡上國。
若使與曹公易地而處,騁其長算,肆關、張之武,盡諸葛之文,則霸王之業成矣。
“孫主因厥兄之資,用前朝之佐,介以天險,僅得自存,比於二人,理弗能逮。"
[陳壽雲:“劉備機權幹略,不逮魏武,所以基字亦狹。"
張輔曰:“何為其然?夫撥亂之主,當先以收相獲將為本,一身善戰不足恃也。
諸葛孔明達禮知變,殆王佐之才。
玄德無強盛之勢而令委質,關侯、張飛皆人傑也,服而使之。
夫明暗不相為用,能否不相為使。
武帝雖處安強,不為之用也,況在危急之間乎?
若令玄德據有中州,將與周室比靈斯,豈徒二傑而已。"
魏帝問吳使趙諮曰:“吳王何等主也?”
諮曰:“聰、明、仁、知、雄、略之主也。"
帝問其狀,諮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
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獲於禁而不害,是其仁也;
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
據三州虎視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
孫策瘡甚,呼弟權曰:“舉江東之眾,決機於雨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才,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陳壽雲:“孫權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勾踐之奇。
人之傑也。
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業也。"]
【譯文】
自從漢室衰落,天下分崩,曹操(字孟德)挾天子以令諸候,劉備(字玄德)憑蜀地險要,孫權(字仲謀)靠江淮堅固,三分天下,成鼎立之勢。
這三個人都開創了帝王基業,建立了霸主宏圖。
三人誰優誰劣?
虞世南說:“曹操的軍事謀略,幾乎元人能比,所以他能打下建國的基礎。
雖身居朝廷相位,實懷雄才大略。
然而他譎秘詭詐,心性反常,疑心重,忌諱多,所以他殺害了伏皇后家族數百人;
因意見不合便毒死他的謀士荀或;因嫉恨不與之合作的孔融,便將其殺害;
崔琰儀錶堂堂,曾作為曹操的替身接見匈奴使者,事後他又覺得沒面子,也被他殺害;
婁生只因為說錯一句話就被他砍頭;
桓劭已經自首,跪下求饒,他說:‘只要長跪不起,就可饒你不死。’
最後還是被殺。
不講仁德,只用刑戳,可見他暴虐極了。
然而他閒談時好自比周文王,實際根本不是。
汝南名士許劭給他的評價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這話說得非常恰當。
“劉備對四川的太守劉璋能以禮相待,委任諸葛亮為軍師從不懷疑,做君王的,這是最好的仁德表現。
孔明是舉世聞名的奇才,可與輔佐成湯的伊尹、武王的呂望相比。
君臣同心,如魚得水。
只因國小兵弱,蜷縮在閉塞的蜀地,要同時分心對付魏、吳,與大國抗衡,顯得力不從心。
假如與曹操易地而處,使劉備的遠大計謀得以施展,使關羽、張飛的英武得以發揮,把諸葛亮的才能全部用上,那麼,他的霸主之業必然成功。
“孫權在其兄孫策奠定的基礎上,任用前朝的文武百官,憑藉長江天險,僅能自保而已,比起前二人來,就有所不及了。"
[修《三國志》的陳壽說:“劉備的智謀才幹,比不上曹操,所以開拓的區域也較狹窄。"
晉朝的清官張輔說:“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撥亂反正的國王,首要的、根本的是要得到好的將相,僅憑自身一人英勇善戰是不行的。
諸葛亮精通禮義,瞭解風雲變幻,算的上是輔佐一統天下的帝王之才。
劉備沒有強大的實力,卻能讓他鞠躬盡瘁;關羽、張飛都是豪傑,卻能讓他們忠心耿耿為他效力,這說明劉備有獨特的本領。
人與人相處的原則是:光明正大的和陰險奸詐的不會互相配合,才能出眾的和平庸愚蠢的不能互相合作。
曹操即使在安全強盛之時,這些人也不會為他效力,更何況在危難之際呢。
假如讓劉備擁有中原,他開創的基業將會與周王朝媲美,怎會僅僅得一個‘二傑’(指劉與曹)的稱號呢。"
曹丕問吳國的使者趙諮:“吳王是怎樣的一位君主?”
趙諮回答說:“是一位聰睿、明達、仁慈、智慧、雄毅、英略的君主。"
曹操問他有何具體表現,趙諮解釋道:‘魯肅出身貧寒,他能起用,證明他的聰睿;
呂蒙是一普通士兵,他能提撥,證明他的明達;
收留了你們的大將于禁而不加害,證明他的仁慈;
攻佔了荊州,但沒有發生激戰,證明他的智慧;
佔據三州,虎視天下,證明他的雄毅;
委屈求全,敬奉陛下,證明他的英略。"
孫策中箭受傷調養的時候,把弟弟孫權叫到床前說:“統率江東的千軍萬馬,在箭矢如雨的戰場上,當機立斷,與天下爭雄,你不如我;
舉賢任能,各盡其才,以保江東,我不如你。"
陳壽說:“孫權屈身忍辱,任用人才,崇尚計謀,象勾踐一樣奇異,確是人中豪傑,所以他才能獨據江淮,成就三分鼎立的霸業。"]
【經文】
晉宣帝雄謀妙算,諸葛亮冠世奇才,誰為優劣?
虞南曰:“宣帝起自書生,參佐帝業,濟世危難,克清王道,文武之略,實有可稱,而多仗陰謀,弗由仁義,猜忍詭伏,盈諸襟抱。
至如示謬言于李勝,委鞠獄於何晏,愧心負理,君子不為。
以此偽情,行之萬物,若使力均勢敵,俱會中原,以仲達之奸謀,當孔明之節制,恐非侍也。"
[吳張微《默記》論諸葛亮、司馬宣王二相優劣曰:“漢朝傾覆,天下分崩,二公並遭值際會,托身明主。
孔明起蜀漢之地,蹈一州之土,方之大國,蓋有九分之一也。
提步卒數萬,長驅祁山,慨然有飲馬河洛之志;
仲達據天下十倍之地,仗兼併之眾,據牢城,擁精銳,無擒敵之意,務自保而已。
使彼孔明若此而不亡,則涼、雍不解甲,中國不釋鞍,勝負之勢亦已決矣。
方之司馬,不亦優乎?”]
【譯文】
晉宣帝司馬懿老謀深算,諸葛亮蓋世奇才,哪一個更高明?
虞世南說:“司馬懿出身于世代儒家,參與建立魏國的政制,在世事危難之際能有所救助,清理朝綱,文才武略,實有可稱道的一面。
然而這人好玩弄陰謀,做事不講仁義,猜疑妒忌,詭計多端。
譬如他為讓魏明帝自取滅亡,故意裝病,河南尹李勝離京赴任前去看他,他故意說胡話,裝得命在旦夕,使曹爽放鬆了警惕;
他把何宴等人下獄後,任由獄吏審訊拷打,最後連誅三族。
象這類傷天害理昧良心的事,正人君子是做不出來的。
用這種虛情假義對待一切事物,倘若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到中原地帶去會戰,以他的奸謀來對孔明的統帥有方,恐怕就不是對手了。"
[東吳時的張微在《默記》中談論到司馬懿和諸葛亮二人的憂劣時說:“漢朝滅亡,天下三分,這二人同時生活在風雲際會的時代,投靠了一方之主。
孔明從蜀漢開始活動,地盤只有一個州,與大國相比,只占九分之一,指揮著數萬軍隊,長馳于祁山一帶,意氣奮發,大有飲馬河、洛的壯志。
司馬懿擁有天下十倍之地,仗著兼併的大軍,城壘堅固,部隊精銳,不敢斬將擒敵,卻只能自保而已。
假如孔明不是死于五丈原,涼州、雍州(今陝甘寧一帶)的軍隊和武器裝備還在,戰爭繼續下去,誰勝誰負很明白。
比起司馬懿來,孔明不是更高明嗎?”]
【經文】
或曰:“晉景、文兄弟敦賢?”
[魏明帝崩,立養子齊王芳,遺詔使曹爽與司馬宣王輔政。
宣王誅爽自專政。
宣王薨,子景王名師字子元代立輔政,廢齊王芳,立高貴鄉公。
景王薨,弟文王名昭字子上又代立輔政,殺高貴鄉公,立陳留王。
後陳留王以魏禪,晉武帝名炎字安世即位,平吳,天下一統。
及子惠帝立,天下大亂,五胡入中原矣。]
虞南曰:“何晏稱:‘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太初是也。
唯凡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
故知王佐之才,著於早日。
及誅爽之際,智略已宣,欽、儉稱兵,全軍獨克,此足見其英圖也。
雖道盛三分,而終身北面,威名振主而臣節不虧,侯服歸全,於斯為美。
太祖嗣興,克甯禍亂,南定淮海,西平庸蜀,役不逾時,厥功為重。
及高貴纂曆,聰明夙智,不能竭忠協贊,擬跡伊周,遂乃偽謗士顏,委罪成濟,自貽逆節,終享惡名,斯言之玷,不可磨也。"
[幹寶《晉總論》曰:“昔漢宣帝以雄才碩量,應運而仕。
值魏太祖創業之初,籌畫軍國,嘉謀屢中,遂服輿珍,弛驅三世。
性深阻有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任數以禦物而知人善采拔。
故能西擒孟達,東舉公孫淵,內夷曹爽,外襲王陵,屢拒諸葛亮節制之兵,而東支吳人輔車之勢。
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矣。
世宗承基,太祖繼業,玄、豐亂年,欽、誕寇外,潛謀雖密而在機必兆,淮、浦再擾而許、洛不震,成黜異圖,用光前烈。
然後推毅鐘、鄧,長驅庸蜀。
三關電掃,劉禪入臣。
天符人事,於是信矣。
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
至於世祖,遂享皇極,仁以厚下,儉以節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
故人詠維新,四海悅勸矣。
泛舟三峽,介馬桂陽,役不二時,江湘來同。
夷吳、蜀之壘垣,通二方之險塞。
太康之中,天下書同文,車同軌。
雖太平未洽,亦足以。
明吏奉其法,人樂其生,百代之一時也。
武皇既崩,山陵未幹,而楊駿被誅,母后廢黜,朝士舊臣,夷滅者數十族。
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閱伯實沉之隙歲構。
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
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
李辰石冰傾之放荊、揚,劉淵王彌撓之于青、冀。
二十餘年而河、洛為墟,戎、羯稱制,二帝失尊,山陵無所。
何哉?樹立失權,托附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事而見師尹之多僻,思郭欽之謀而悟夷狄之有畔,核傅鹹之奏、《錢神》之論而睹寵賂之彰。
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
——必見之于祭祀,季劄必得之于樂聲,範燮必為之請死,賈誼必為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蕩蕩之德而臨之哉?
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于中宗元皇帝也。]
【譯文】
西晉前夕的景王司馬師和他的弟弟文王司馬昭,哪個比較賢明?
[魏明帝曹睿駕崩,立養子齊王曹芳,托咐曹爽與司馬懿輔佐曹芳。
司馬懿殺了曹爽,大權獨攬。
曹芳在位三年,司馬懿死,兒子司馬師(字子元)
被封為景王輔政,廢除曹芳,立曹丕的孫子曹髦。
司馬師死後,他的弟弟司馬昭(字子上)被封為文王,又代其兄輔政,殺了曹髦,立曹操的孫子曹奐。
後來曹奐也被廢除,封為陳留王,他讓位給司馬炎(字安世)晉武帝,從此進入西晉時期。
司馬炎稱帝即位後,滅了東吳,統一了天下。
到了晉惠帝即位,天下大亂,開始了五胡人主中原的大動盪時代。]
虞世南對司馬昭兄弟的評價是:何晏說:“唯有深邃,才能領悟胸懷天下的含義——夏侯玄(字太初)就是這樣的人;
唯有機謀,才能成就天下的重任——司馬師就是這樣的人。"
由此可知,有將相之才的人,在青少年時期就要表現出來。
在司馬懿誅滅曹爽的時候,司馬師鎮靜如常,其智慧謀略已很明顯了。
揚州都督毋丘儉和刺史文欽舉兵討伐他的時候,被他打得全軍覆沒,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英雄氣概。
雖然他在謀略上勝人三分,但他能忠心保衛王室;
雖然威名震主,但為人臣子的名節無可指責;權勢顯赫但能善始善終。
這就很值得讚美了。
他的弟弟司馬昭繼承了大將軍的權柄以後,鎮壓了揚州都督諸葛誕討伐他的戰亂;在南方,安定了淮海一帶的局勢;在西方,消滅了劉禪沒落的蜀漢。
司馬昭部署軍政大事不失時機,一切以建功立業為重。
可是在曹髦即位之後,不是用其聰明才智竭力協助;
想學伊尹、周公,卻詆毀有學問、有聲望的人;
殺了曹髦卻把罪名推在太子的門客成濟身上,自己給後人留下大逆不道的劣跡,最終還是成了歷史的罪人。
這就是說,一個人的污點是永遠洗不掉的。
[幹寶的《晉總論》說:“司馬懿以雄才宏量,順應時勢,走上了仕途,正遇上曹操開始創業,使他能參與籌畫軍國大事,高明的謀略屢屢成功,終於投身於戎馬生涯,三代人馳騁疆場。
他生性深沉多疑,有城府,但又寬鬆容人,能聽取別人的意見;審時度勢,處理軍務能放開手;知人善任,能採納、提拔人才,所以能西擒反復無常的孟達,平定遼東太守公孫淵的叛亂,消滅了與他同時受命輔政的曹爽,臨死前還殺了揚州都督王陵。
屢次抵抗諸葛亮統率的大軍,還要對付東吳配合蜀軍的威脅。
因此老百姓一致讚揚他的才能,晉室一統天下的趨勢從司馬懿開始初步形成。
“司馬師和司馬昭繼承了他創立的基業之後,內亂有夏候玄、李豐,外亂有毋丘儉、文欽,這兩起反對他的圖謀雖然策劃周密,還是走露了消息,都被司馬氏鎮壓了。
江東一市雖然戰亂再起,但他們穩坐京都,一次次想推翻他們的圖謀不但都被粉碎,反而使司馬家族的基業更加鞏固。
後來起用鄧艾、鐘會,長驅入蜀,迅速打敗了昏庸的劉禪,劉禪投降,東吳滅亡,建立了晉朝,統一了天下。
天意人事,通過這段歷史,不得不相信。
“司馬氏三代起初接受非同導常的委任,最後獲得軍政大權,到了司馬炎手裡,終於登上了帝王的寶座。
“司馬炎仁德厚愛,勤儉節約,平和而不放縱,寬厚而有斷決,所以人人歌頌國家從此可以振興了。
當時的形勢是四海歡欣,萬民擁戴,放舟三峽,馳馬桂陽,勞役不失時機,江浙都來歸順,鏟平了吳、蜀的堡壘,打通與這兩處往來的交通障礙。
在西晉武帝太康年間,書同文,車同軌,雖說不是圓滿的太平盛世,也基本可以滿足了。
清明的官吏奉公守法,人民群眾安居樂業,可以稱得上是百年盛世。
“可是等到司馬炎駕崩,皇陵的土還沒有幹,國丈楊駿被殺,楊皇后被廢為庶人,朝中舊臣被誅滅的就有數十家。
不久又發生了賈後假傳詔書讓楚王司馬瑋殺害太宰司馬亮的事件,事後楚王又被賈後以擅殺大臣的罪名誅滅。
這樣殺來殺去,導致了一有危險,都沒有人幫助皇室子弟守護城池,而手足相殘的事卻年年發生。
輔相沒有尊嚴,不受人敬重,被殺戮侮辱的災難卻隨時都會發生。
全國山河沒有一座可保安穩的重鎮,雄關要道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被攻破。
先是有李特在四川起兵,很快就攻下了荊州、揚州等地,繼而劉淵在山東、河北等地擾亂,也跟著割據為王,國家開始冰消土崩。
二十多年,河、洛地區就荒蕪成一片廢墟,西北方的胡人紛紛稱王稱霸,二代皇帝大權旁落,大好河山群龍元首。
為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呢?
只因為樹立的接班人權力落在朝廷命官之手,父皇臨終托附的重臣不是輔政的人才,國家的法紀不能貫徹實施,臨時湊合的政策反倒頻頻出臺。
只要看看阮藉放浪形骸的行徑,就可知道禮教崩毀廢棄的根由;
考究庾純、賈充的所作所為,就可以看出輔相的荒誕乖張;
想想郭欽所出的計謀,就可以明白北方各族為什麼有機可乘;
細看傅鹹的奏章和魯褒的《錢神論》,就可以知道行賄受賄、買官邀寵的明目張膽。
民風國勢到了這步田地,即便有中庸之才的將相,堅持禮義之治的君王,來治理這樣的國家,也無法使之起死回生了。
即便僥倖出現這種奇跡,也只能在祭祀祖廟的時候看到,在季劄聽音樂論興亡的時候見到,範燮也要為之請死,賈誼必然為之痛哭了!
更何況讓一個白癡晉惠帝司馬衷去面對這樣的局勢妮!
然而司馬家族的耀眼的餘焰還沒有熄滅,所以艱巨的使命又落在了東晉元帝司馬睿的身上。"]
【按語】
封建社會國家最高領導人的產生,因為其政治機制的桎梏,既不可能象議會制那樣去選舉,也不可能象多黨制那樣去競爭,而只能在一個極其有限的圈子裡——皇室子孫中選擇,而且必須遵循老祖宗數千年不變的規矩:立長不立幼,立嫡不立庶。
可是這一原則執行起來往往變數很多,比方說,前任皇帝常常以遺詔的形式把他的寵姬或愛子欽定為接班人;或者皇帝斷子絕孫了,就只能從遠房同宗中找繼承人;
抑或是皇室衰微,朝綱被一權臣把持,那個實已虛設的兒皇帝就不得不退位——美其名曰“禪讓”。
這樣一來,國家興亡,百姓苦樂就不是取決於什麼政治體制,而是決定於情節各各不同的爭權鬧劇了。
西晉末年的晉惠帝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晉惠帝司馬衷是晉武帝司馬炎的次子。
他從小生在宮中,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又不好讀書,十幾歲還不識字,只知尋歡作樂,別的什麼事情也不問,什麼都不懂,蠢得象豬一樣。
有一次司馬衷在御花園玩,聽到一片蛤蟆叫聲,他問侍從:“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侍從聽了捧腹大笑,其中有個機靈的答道:“在官地為官,在私地為私。"
又有一次,天下遭災,百姓俄死不少,司馬衷自作聰明地說:“他們為什麼不吃肉末粥?”
太子糊塗到如此程度,怎麼能處理國家大事?
不少大臣為此憂慮,晉武帝也不是不知道。
儘管如此,司馬衷還是當了皇帝。
究其實,根源還在當時統治階級內部的切身利益。
看看這類歷史故事,你就可以知道,不管封建統治階級口頭上說得多麼漂亮,他們骨子裡是從來不把民眾、國家放在心上的。
晉武帝司馬炎即位前,他父母在臨終時都曾拉著他的手含淚囑咐他將來一定要把皇位傳給弟弟司馬攸。
論才論德,司馬攸都是比較理想的接班人。
史書說他“清和平允,親賢好施,愛經籍,能屬文,善尺牘,為世所楷”。
朝野上下,威望很高。
但是武帝想把皇位傳給兒子司馬衷。
為此,朝中大巨與皇帝多次發生爭執,終究胳膊擰不過大腿,支持齊王司馬攸的大臣不是被貶官、免職、下獄,就是被活活氣死。
連齊王最後也被威逼而死。
武帝在選擇接班人的問題上的所作所為,雖然引起朝臣的擔憂,但居心叵側的人巴不得武帝選白癡當太子,一旦白癡即位,他們就可以獨攬大權,隨心所欲了。
武帝的老丈人楊駿就是其中之一。
西元289 年,54 歲的晉武帝由於多年的荒淫縱欲,一病不起。
楊駿乘他病重,把原來宮中的侍從都換成了他的親信。
皇后楊芷在武帝人事不省的時候請他讓揚駿一人輔政,武帝不知她在說些什麼,隨便點了點頭,楊芷立即矯命下達了詔書。
武帝死後,司馬衷繼位,賈南鳳當上了皇后,楊芷成了皇太后,楊駿大權獨攬,惠帝成了傀儡,而賈南鳳卻沒撈到什麼好處。
但她生來是一個兇狠毒辣的悍婦,她和幾個另有圖謀的皇族朝臣串通一氣,為爭奪最高統治權力,在宮廷中挑起了大規模的、持久的互相殘殺。
晉武帝的屍骨未寒,在她的策劃下,馬上發動了一場宮廷政變,聯合汝南王司馬亮等人剿滅了楊駿家族,囚禁、餓死了楊芷。
死於這場政變的不下萬人。
在剷除楊家勢力的行動中,楚王司馬瑋起了關鍵作用,但他沒有得到實惠。
很多無功的反倒加官進爵。
更主要的是賈南鳳也沒有得到好處。
於是她又叫白癡皇帝下命給司馬瑋進京討伐司馬亮,事成後又以擅殺之罪將司馬瑋和很多朝臣誅殺滅族。
在這場濫殺濫捕的大混戰中,白癡司馬衷萬事不關心,不是去御花園聽蛤蟆叫,就是和宮女們嬉戲打鬧。
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逍遙天子”。
賈南鳳自己沒有生兒子。
白癡只有一個兒子還是和一個才人所生。
別看老子是白癡,生得這個兒子倒很聰明,有一次宮中失火,武帝要登高觀望,這時才5 歲的孫子拉著他的衣襟說:“暮夜倉卒,宜備非常,不宜令照見人君也。"
現在賈南鳳怕白癡的這個唯一的兒子繼承皇位,用計殺害了這個孩子。
她的這種滅絕人性的行徑引起了公憤,被趙王、粱王和齊王(司馬懿的九子、八子和曾孫)率軍攻入後宮殺死。
從此統治集團的內訌由宮廷擴展到整個社會。
司馬懿的子孫們互相領兵殺來殺去,歷史上稱之為“八王之亂”。
在戰亂中喪生的民眾有數十萬。
歷史上有名的學者、科學家如陸機、陸雲等人也都在戰亂中喪命,真正有頭腦、有節操的如“竹林七賢”等不得不退隱山林,“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于諸候”。
皇室的子孫們(司馬的皇子皇孫共約57 人,司馬炎的兒子就有25 人)在連綿不斷的骨肉相殘中亡滅殆盡。
司馬家族從司馬懿起到湣帝司馬鄴,沒出五代人,平均壽命不足20 歲。
白癡司馬哀有如喪家之犬,隨便那個人都可以挾持他東逃西竄,最後被他的堂兄弟用面餅毒殺。
司馬哀在位16 年,大權先是被外戚楊駿掌握,後又被賈南風劫奪,繼而八王爭權奪利,戰禍迭起,生靈茶炭,周邊各少數民族趁機深入中原參加內戰。
本書的作者趙莫把司馬哀的癡愚換了個高雅的說法曰:“蕩蕩之德”。
妙矣哉!
蠢豬似的皇帝的滅亡是必然的,可悲的是大好河山先被這頭蠢豬糟踏之後,繼之闖入的是五頭猛獸——鮮卑、匈奴、羯、氐、羌,和16 頭虎狼(秦、齊、燕、趙等),在中原這塊水肥草美、物阜豐饒的大地上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燒殺洗劫。
曹操為了劫奪大寶,苦心經營3O 多年,誅殺漢室大臣、劉氏宗室多人, 其政權維持不到百年;司馬氏慘澹經營也是3O 年左右,也將曹氏宗人誅殺殆盡,政權都沒有維持到5O 年,加上東晉(東晉皇帝其實姓牛),前後也才共15O 年。
司馬家族自殺加上他殺,最後也宗脈凋零。
讀史到此,不由不讓人發出“天道好還”、“善惡相因’的浩歎!
【經文】
東晉自元帝以下,何主為賢?
虞南曰:“晉自遷都江左,強臣擅命,垂拱南面,政非己出。
王敦以磐石之宗,居上流之要,負才矜地,志懷問鼎,非肅祖之明斷,王導之忠誠,則晉祚其移于王氏矣。
若使降年永久,仗任群賢,因瀍、澗之遺黎,乘劉、石之衰運,則克復中原,不難圖也。"
[元帝值天下崩離,創立江左,後肅祖即位,大將軍王敦威震內外,將謀為逆。
帝與王導、溫嶠等決計征敦。
敦敗死也。]
【譯文】
東晉自司馬睿之下,哪個皇帝比較賢明?
虞世南說:“晉朝自遷都建康(今南京)以後,有勢力的大臣專權,皇位虛設,政令刑法不是出自國王,王敦憑藉豪門望族的牢固的宗室基礎,坐擁長江軍事重鎮的兵權,恃才自負,仗勢拔扈,一心想當皇帝。
要不是司馬紹明斷,丞相王導忠誠,晉朝的皇位幾乎被王氏篡奪。
可惜司馬紹在位只有三年,倘若時間再長一些,依靠大批才德兼備的名流,靠洛陽一帶流民的擁戴,乘稱帝的劉聰和匈奴石勒正處在衰弱之際,那麼收復中原並不困難。"
[東晉元帝司馬睿正趕上國家分裂,他乘機在建康創建基業,後晉明帝司馬紹即位,大將軍王敦威震朝野,準備謀反,明帝與丞相王導、中書令溫嶠等決心征討王敦。
敦兵敗而死。]
【按語】
如依史籍載,東晉元帝司馬睿是司馬懿曾孫琅琊王司馬覲的兒子。
其實司馬睿姓牛,並非司馬懿的後代。
李贄的《藏書》乾脆稱之為“南朝晉牛氏”。
這一謎底說起來好笑:當年司馬懿在世的時候,社會上流傳著一本《玄石圖》,其中有“牛繼馬後”一句讖語,所以司馬懿對身邊姓牛的人都要設法剷除。
手下有一將叫牛金,一次他用一把特製的酒壺與之共飲。
這酒壺設有機關,當自己喝的時候,可以倒出無毒的酒;在給別人斟酒時就能倒出有毒的酒。
他用這種辦法毒殺了牛金。
可是誰能抖到,琅琊王府中有一姓牛的小吏,與王妃夏氏私通有子,這個私生子就是司馬睿。
儘管司馬懿機關算盡,他創立的政權還是落在了姓牛的手裡。
由此看來。
人世間的事從來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人算人,彼此皆知;天算人,幽微難明。
【經文】
或曰:“偽楚桓玄有奇才遠略,而遂至滅亡,何也?”[桓玄字敬道,父溫。
大司馬玄博綜術藝,以雄豪自處。
晉安帝以為丞相,封楚王,遂禪位。]
虞南曰:“夫人君之量,必虛己應物,覆載同於天地,信誓擬於暄寒,然後萬姓樂推而不厭也。
彼桓玄者,蓋有浮狡之小智,而無含宏之大德,值晉末衰亂,威不逮下,故玄得肆其爪牙,以僥倖之餘,而逢神武之運,至於夷滅,固其宜也。"
[鬻子曰:“發政施令為天下福者,謂之道。
上下相親謂之和。
民不求而得所欲謂之信。
除天下之害謂之仁。
仁與信,和與道,帝王之器也。"
由此言之,豪雄小智,何益于樂推哉?]
【譯文】
有人問:“桓玄有奇才遠謀,結果還是滅亡了,為什麼?”[桓玄,字敬道,父桓溫官拜大司馬。
桓玄博學多才,以英雄豪傑自居,晉安帝司馬德宗時為丞相,封楚王,後強迫皇帝讓位。]
虞世南說:“做國王的要有虛懷若谷、容納萬物的氣量。
要能象天地一樣寬廣,真誠的誓言必須兌現,然後百姓才會樂於擁護愛戴。
可是桓玄這種人,只有淺薄的小聰明,沒有寬宏謙虛的高尚品德,正好趕上東晉末年天下大亂,皇室威不服眾,所以桓玄才能張牙舞爪地恣意妄為,僥倖行險,以圖一逞。
當時正值劉裕奮發英姿、掃蕩群雄之際,桓玄最終被滅族身亡,這也是他應得的下場。"
[戰國時的楚大夫鬻權說:“發頒法策法令能為天下謀利益的,就是道;
上下相親相愛,就是和;
民眾不訴求就能得到,就是信;
能消滅禍國殃民的邪惡勢力,就是仁。
仁與信,和與道,這是帝王的武器。"
這樣看來,亂世英雄的浮淺智謀,是無助於得到民眾的擁護的。]
【經文】
宋祖誅滅桓玄,再興晉室,梁代裴子野優之于宣武,其事雲何?
虞南曰:“魏武,曹騰之孫,累葉榮顯,濯纓漢室,三十餘年。
及董卓之亂,乃與山東俱起,誅滅元兇,曾非己力。
晉宣歷任卿相,位極台鼎,握天下之圖,居既安之勢,奉明詔而誅逆節,建瓴為譬,未足喻也。
宋祖以匹夫提劍,首創大業。
旬月之間,重安晉鼎,居半州之地,驅一郡之卒,斬譙縱於庸蜀,禽姚紹於崤函,克慕容超於青部,梟盧循於嶺外。
戎旗所指,無往不捷。
觀其豁達,則漢祖之風;制勝胸襟,則光武之匹。
惜其補短,志未可量!此為優矣。"
[裴子野曰:“宋武皇帝苛跡多於魏武,大德厚于晉宣。
拔足行間,卻孫恩蟻聚之眾,奮臂荊、郢,掃桓玄磐石之宗,方軌長驅則三齊無堅壘,回戈內赴則五嶺靡餘妖,命孫季高於巨海之上而番隅席捲,擢朱齡石於百夫之下而庸蜀來王,羌胡畏威,反為表裡,董率虎旅以事中原。
然後請呼上帝,步驟前王,光有帝圖,謂之義取者也。"
又曰:“桓敬道有文武奇才,志雪餘恥,校動離亂之中,奄有天下而不血刃,既而嘯命六合,規模進取,未及逾年,坐盜社稷,自以名高漢祖,事捷魏晉,思專其侈以冀恭己。
若王謐、桓謙以人望鎮領袖,王綏、謝混以後進相光輝,群從兄弟,方州連郡,民駭其速而服其強,無異望矣。
高祖于時,朱方之一匹夫也,無千百之眾,糾合同盟,電擊二州,未及半旬,蕩清京邑,號令群後,長驅江漢,推亡楚於匪隙,援衰晉於已頹,自軒轅以來,用兵之疾,未始有也。
自非雄略不世,天命底止,焉能若此者乎?於是人知攸塈而王跡興矣。"]
【譯文】
南北朝的宋武帝劉裕(字寄奴)滅了桓玄,又幫助東晉維持了數年殘破的江山,然後才稱帝。
梁武帝時期的著作郎裴子野認為他比司馬懿、曹操卓越,這是怎麼回事?
虞世南說:“魏武帝曹操是曹騰的孫子(曹騰是漢桓帝時的宦官,收夏侯嵩為養子,曹操是嵩的長子,所以曹操的真正祖先是夏侯氏),累世榮耀顯貴,三代人在漢朝享了三十多年福。
等到董卓亂漢,操與山東豪雄趁機而起,消滅了罪魁禍首董卓,這也並非曹操一人的功勞。
司馬懿歷任魏晉的將相,權傾朝綱,國家的興亡由他掌握,處在安全穩固的位子上,奉皇帝的詔書征伐、誅殺犯上作亂的人,他的權勢、地位,用高屋建領也不足以比喻。
劉裕就不一樣了,他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提劍首創大業,不到一月,就安定了苟延殘喘的晉室。
他所鎮守的句章大小只有州府的一半,統率著一郡之兵,攻殺四川守將譙縱;西入長安,擒獲了後秦姚泓家族;在山西大峴山打敗了南燕慕容超;在嶺南,打敗佔據廣州的焦循,焦氏父子全被斬首。
帥旗所指,攻元不克,戰無不勝。
觀其豁達恢宏,有漢高祖劉邦的風度,看他勝算在握,可與光武帝劉秀媲美,只可惜在位時間太短,大志未酬,否則他的業績不可限量。
這就是為什麼認為他比司馬懿、曹操卓越的緣故。"
[裴子野說:“宋武帝劉裕劣跡比曹操多,功德比司馬懿大。
他從一個普通士兵起步,數次抗擊孫恩的烏合之眾;
振臂摧毀了荊州、郢州桓玄的牢不可破的軍事家族勢力:雙管齊下,戰車長驅,山東一帶的軍事重鎮就蕩然元存;
回戈直指江、湘,五嶺的大小山頭都被肅清;
他命令建威將軍孫處自海道襲擊番禹,廣州遂被席捲;
起用資歷輕微的朱齡石,四川便被收復;
羌族匈奴被他的軍威震攝,攻守、君臣之勢很快倒轉了過來;
督率氣吞萬里的大軍安定中原後,假借天命,仿法前代帝王,終於登上皇帝的寶座。
這可以說是以仁義取天下了吧。"
裴子野還說:“桓玄有文武奇才,立志雪洗國破家亡的恥辱,身處戰亂之際,調兵遣將,未經浴血奮戰就意外地取得群雄盟主的地位,繼而向全國發號施令,策劃統一大業,不到一年,逼晉安帝讓位,盜竊了國家權力。
他自以為名望超過了漢高祖,功勳比得上曹操、司馬懿,就妄圖過過皇帝的癮,讓四海都來恭恭敬敬朝賀自己。
到了他假傳聖旨封賞的王謐、桓謙,利用人民渴望太平的心理鎮服群雄,王綏、謝混等較後發跡的相繼出人頭地,追隨他的本家兄弟,都被安插各地軍政部門的時候,老百姓為他得逞之迅速而驚駭不已,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暴力之下,不敢有非分之想。
當時的劉裕才是丹徒縣的一介平民,參軍後上司讓他率領的不過數十人,後來糾集同盟,共謀起義,討伐桓玄,閃電般地攻下了徐州和京口,不到半旬就蕩清了建康,號令群雄,長驅江漢,不容桓玄有喘息之機就消滅了他,使頻臨滅亡的晉室又得以苟延殘喘。
自軒轅黃帝以來,還沒有象劉裕這樣用兵神速的。
如果不是絕世少有的雄略,如果不是東晉的氣數到了盡頭,怎麼能這樣呢?
“由此可知,當人民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能治理喪亂的王朝自然要興起。"]
【按語】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謝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辛棄疾的這篇洋溢著愛國激情的華章,歌頌了幾位歷史人物的英雄業績,其中濃墨重彩刻寫的就是這位“寄奴”——劉裕。
劉裕早年喪父,家境貧寒。
青年時代曾揮汗躬耕于田野,上山砍柴,下澤捕魚,備嘗生活之艱辛,因此養成終生簡樸的習慣。
晚年當了皇帝,還在後宮獨辟一室,珍藏著他曾用過的農具。
劉裕在東晉末年南北朝混戰之際,崛起于行武,終其一生,戍馬倥傯。
這位靠戰爭登上皇位的農家子弟,胸有韜略,勇武善戰,確實充滿了“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英雄氣慨。
在劉裕只是桓玄手下的一個小頭目的時候,當時桓玄已經篡位,他的夫人私下對桓玄說:“我看劉裕龍行虎步,風度不凡,恐終不能為人下,不如早點除掉他。"
桓玄說:“我剛剛平蕩中原,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非劉裕無可用者。
等關、河平定後,再作打算吧。"
可是等到他“再作打算”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後來劉裕南征北戰,確實坐了天下,然而他為奪大室,為鞏固政權,殘殺了許多也許不該殺的人。
明代進步思想家李贄每當評點歷史遇到濫殺無辜的人物時,總要在殺人的情節下加注一筆:
“種毒了”或“又種毒了”,而到殺人者的子孫後來又被別人殺害的時候,他一定要照應一句:“毒發了!”
西元410 年,劉裕消滅了南燕,生俘燕王慕客超,送到建康將其斬首。
燕都被破後。
南燕自王公以下三千余人金被斬殺,家屬一萬余人沒為奴隸,燕都被夷為平地。
隨後,又以圖謀不軌的罪名剪除了和他一起舉事的劉毅及其部屬謝混等人。
另一個當初與他起義的是諸葛長民。
劉裕邀他暢談。
當諸葛正為劉裕能如此推心置腹而感激涕零之時,伏在帳後的武士將他刺殺於座中。
經文中提到的盧循、譙縱等,戰敗固然不免一死,但其部屬、家族也被誅滅殆盡。
西元418 年,劉裕代晉稱帝前,萬事具備,只因當時有一句讖語:“昌明(晉武帝司馬曜字昌明)之後有二帝。"
他想在晉安帝司馬德宗之後再立一帝,以應“二帝”之讖。
於是他派人縊死安帝,扶立恭帝司馬德文,一個月後又將其刺殺。
一將功成萬骨枯。
雖然不應否認劉裕在東晉和南北朝這一被學者稱為“一體化調節失靈”的混亂時期,在五十年左右,大大小小的稱帝者竟達145 人之中,確實是一位煢然卓立的佼佼者,但他也播下了諸般“毒種”。
這些“流毒”之“因”,在他身後都一一有了毒“果”。
【經文】
宋孝武、明帝,二人敦賢?
虞南曰:“二帝殘忍之性,異體同心。
誅戮賢良,割剪枝葉,內無平、勃之相,外闕晉、鄭之親,以斯大寶,委之昏稚,故使齊氏乘釁,宰製天下,未逾歲稔,遂移龜玉。
緘滕雖固,適為大盜之資。
百慮同失,可為長歎。
鼎社傾淪,非不幸也。"
[孝武名駿,文帝第三子也,為江州刺吏。
弟劭既弑逆帝,與顏竣于江州起義征邵,平之。
明帝名彧,文帝第十八子,即位,盡殺孝武諸子,務為雕飾,天下騷然,崩,子昱立,無道,蕭道成殺之。]
【譯文】
宋孝武帝劉駿和明帝劉彧哪一個賢明?
虞世南說:“這二個皇帝的殘忍雖然表現不同,其本性卻是相同的。
誅殺賢良,手足相殘,朝內沒有陳平、周勃那樣的丞相,外部沒有唇齒相依的睦鄰,把國家的最高權力交給這種昏庸元知的人,難怪能讓蕭道成趁國家破敗之機宰割天下,不到一年,國璽易手。
這正如莊子所說,珍貴的東西,捆綁、封鎖得越牢,恰恰是為大盜提供連鍋端的方便。
千思百慮,終歸還是失敗,千古為之長歎!至於權力的傾覆、淪喪,還不是最不幸的!”
[宋孝武帝名駿,宋文帝第三子,官拜江州刺史。
他的弟弟劉劭殺害文帝后,劉駿與他的主簿顏竣于江州起義,征討劉劭,打敗劉劭,並將其父子梟首示眾。
宋明帝名彧,宋文帝第十八子,即位後就把孝武帝二十八個兒子全部殺害,而且又千方百計掩飾他的罪行,致使天下騷亂。
明帝駕崩,子劉昱即位,更其荒淫無道,被蕭道成殺死篡位,建國為齊。]
【按語】
西元422 年,南宋開國皇帝劉裕去世,長子劉義符繼位。
雖然其父臨終時對他說:“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志。"
然而恰恰是這幾個人,不到一年就把他廢掉,旋即把他活活打死,又殺其弟劉義真。
然後迎立劉裕的三子劉義隆,是為文帝。
文帝即位不久,就把擁立他的徐、傅和謝晦等人一一誅殺,後來名將檀道濟與其子11 人也一同被殺。
劉義隆即位初,四弟劉義康曾與之共理朝綱,對鞏固劉宋政權貢獻頗大。
他一直擔心劉義康要篡奪他的皇位,一俟地位穩固,就賜藥毒死了這位皇弟。
從此劉裕的“毒種”一發不可收拾,劉氏父子兄弟之間的殘殺延綿不斷,終於導致了南宋的覆滅。
西元453 年,劉義隆被其長子劉邵殺害。
當年,其三子劉駿以討伐弑君、弑父的劉邵、劉浚為名起兵,攻克建康後將其暴屍於市。
劉義隆即位後,因其父當年在考慮廢長立幼時沒選中他而是看重劉鑠,便遷怒於彼,將其毒死。
後又殺叔父劉義宣、十弟劉渾、六弟劉誕。
在攻克劉誕鎮守的廣陵(今揚州市)後,劉駿將城內士兵不論老少全部殺掉,並將死者的頭顱擺在石頭城南岸陳列觀賞。
劉駿對父子兄弟如此,對朝中大臣更是以狎侮、虐殺為一大快事。
長子劉子業繼位後,因幼時不為父愛,一登上皇位,便大肆報復,凡是武帝信任的大臣全被誅滅九族,其中包括他的叔父劉義恭全家。
這位年僅16歲的皇帝,因為看慣了他父親草菅人命,一旦手握生殺大權,比其父更加兇殘。
他殺了年僅七歲的弟弟劉子鸞兄妹三人猶不罷手,還把其母殷貴妃從墳墓中挖出來侮辱。
劉子業排列了一下劉氏接班表,發現繼位的不是長子,就是三子,於是為消除後患,毒死了三弟劉子勳。
綜觀劉宋王朝的四代八帝,自劉裕以下,無一不是宮廷腥風彌漫,歲歲骨肉相殘。
8 個皇帝,平均壽命不足24 歲。
可悲也夫!
【經文】
齊建元、永明之間,號為治世,誠有之乎?
虞南曰:“齊高創業之主,知稼借之艱難,且立身儉素,務存簡約。
武帝則留意後庭,雕飾過度,然能委任王儉,憲章攸虯禮樂之盛,鹹稱永明。
宰相得人,於斯為美。"
[議曰:子言衛靈公之無道,康子曰:“夫如是,愛為不喪?”
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駝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
夫如是,愛為喪?”此言委任有德之美也。
田單相齊,過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
田單解裘而衣之。
襄王惡之,曰:“田單之厚施,將欲以取我國乎?不早圖之,恐後之。"
此言委任有德之惡也。
故齊侯惡陳氏厚德,晏子謂齊侯曰:“在禮,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可以止之。"
齊襄惡田單厚施,貫珠者謂襄王曰:“王不如嘉單之善,今曰:‘寡人憂人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人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
稱寡人之意。’
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單之善亦王之善也。"
後裡閭相與語曰:“單之愛人,乃王教之也。"
夫收臣下之權,宜如晏子及貫珠者。
昔漢祖疾甚,呂後問為相,曰:“曹參可。"
問其次,曰:“王陵可。
然少憨,陳平可以助之。
陳平智有餘,然難獨任。
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
可令為太尉。"
宋高祖大漸,戒太子曰:“檀道濟雖有幹略而無遠志,徐羨之、傅亮當無異圖。
謝晦常從征伐,頗識機變,若有同異,必此人也,可以會稽處之。"
夫任賢用能,宜如漢高及宋祖矣。]
【譯文】
南北朝時齊國的建元(齊高帝蕭道成年號)至永明(齊武帝蕭賾年號)
年間(西元429——493 年),被稱為太平治世。
真的是這麼回事嗎?
虞世南說:“蕭道成是創業之主,知道稼穡的艱難,而且自己生活儉樸清雅,衣食起居務求簡單樸素。
齊武帝蕭賾則很重視後宮的華美,有失過度雕飾,但是他把一切政務都委託給少傅王儉,朝廷的典章法令都由王儉草撰,都說禮教文化的興盛,就數永明年間,一致讚揚蕭賾的輔相用人得當。"
[孔子說到衛靈公的無道時,康子說:“這樣的國君,怎能不亡呢?”
孔子說:“要是讓仲叔圉來管理外交,由祝駝管理宗廟祭典,由王孫賈統領軍隊,這樣,怎麼會亡呢?”
這裡講的就是任用有德之人的好處。
田單做齊國的宰相時,有一次過淄水,有老人淌水過河,被凍得打顫,田單解下皮衣給老人穿,引起了齊襄王的反感,說:“田單這樣施惠於人,是不是想奪取我的江山?
不早些準備,恐怕他就要先下手了。"
這裡講的是任用有德之人的壞處。
正因為此,齊襄公才嫉恨齊國陳氏的廣施功德。
晏子對齊襄王說:“從禮制上講,個人做好事不能超出家族的範圍,朝廷的命官不能假公濟私,這種行為必須制止。"
齊襄公討厭田單施捨國人,有一個以串珠玉為生的匠人對他說:“大王不如表揚田單的慈善,下令說:‘我擔心有人在挨餓,田單就收容饑民到府上;
我擔心有人在受凍,田單就脫下自己的皮衣給他們穿。
他的這種行為使我很滿意。’
田單做了這樣的好事,大王能表揚他,這樣一來,感激田單做好事,也就等於你大王做了好事,人民就要感謝你了。"
從此以後,人們在街談巷議時都說:“田單所以會愛擁民眾,那是大王教導的結果呀!”
由此看來,國王要想收回大臣們的權利和功德,應當象晏子和串珠人所說的那樣去做。
從前漢高祖病危,呂後問他身後誰當丞相合適,劉邦說:“曹參可以。"
又問他曹參以後呢,他說:“王陵可以。
但是王陵這人有些憨厚,陳平可以協助他。
陳平這人智謀有餘,但是難以獨當大任。
周勃寬厚穩重,但文化修養不足,然而能安定劉氏天下的,必然是周勃。
可以讓他當太尉,掌握兵權。"
宋高祖劉裕病重時,告誡太子劉義符:“將軍檀道濟雖有才幹,卻沒有遠大志向。
徐羨之、傅亮按說沒有野心。
謝晦常跟隨我南征北戰,頗知機變,將來有什麼變故,必然是他搞的,可以用調他到會稽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
做國王的,在任賢用能的問題上應當象劉邦和劉裕這樣。]
【經文】
宋、齊二代,廢主有五,並驕淫狂暴,前後如一。
或身被賤殺,或傾墜宗社。
豈厥性頑凶,自貽非命,將天之所棄,用亡大業乎?
虞南曰:“夫上智下愚,特稟異氣;中庸之才,皆由訓習。
自宋、齊已來,東宮師傅,備員而已。
責賤禮隔,規獻無由,多以位升,罕由德進。
此五君者,稟凡庸之性,無周、召之師,遠益友之箴規,狎宵人之近習,以斯下質,生而楚言,覆國亡身,理數然也。"
[議曰:賈生雲:“昔成王幼,在繈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
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導之教訓。
此三公職也。
又置三少,曰少傅、少保、少師,是與太子晏者也。
乃孩抱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義、禮以導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
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翼衛之,使與太子居處。
故太子乃生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
左右前後,皆正人也。
夫習與工人居,不能無正,猶生長齊地,不能不齊言也;
習與不正人居,猶生長楚地,不能不楚言也。
秦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
故胡亥今日即位,明日射人。
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視殺人若刈草菅然。
豈胡亥之性惡哉?
從其所以導之者非其理也。"
晉惠帝太子遹有罪,閻纂上書諫曰:“臣伏念遹長養深宮,沉淪富貴,受饒先帝,父母驕之。
每見選師傅,下至郡吏,率取膏梁擊鐘鼎食之家,稀有寒門儒素如衛綰、周文洗馬舍人,亦無汲黯、鄭莊之比,遂使不見事父君之道。
古禮,太子以士禮與國人齒,欲令知賤,然後乃貴。
自頃東宮,亦微太盛,所以致敗,非但東宮。
諸王師友、文學亦取豪族力能得者,豈有切磋,能相長益?
今遹言語悖逆,受罪之日,不失子道,尚可重選師傅。
置游談文學,皆選寒門孤臣、以學行自立者,及涉履艱難、名行素立者,使與遊處。
絕貴戚子弟、輕薄賓客,但道古今孝子事親、忠臣事君,及思想改過,皆聞善道,庶幾可全。"
由此觀之,故太子者,選左右俾諭教之,最急也。]
【譯文】
南北朝時期的宋朝和齊朝,被廢的國王共有五人。
這五個廢帝都很驕淫狂暴,彼此沒有什麼不同,有的被殺害,有的乾脆國破人亡。
是不是他們本性凶頑,自取其禍,因而被上天拋棄,故意用他們來使國家滅亡呢?
虞世南說:“人所以有上智下愚的差別,是因為各自稟受的氣質不同。
至於具有中庸修養的人,都是來源於培訓和學習。
自宋王朝和齊王朝以來,負責培養太子的東宮裡的老師,都濫竽充數而已。
高貴的和下賤的,由於禮教的原因,互相隔離,良好的教育沒有辦法得到,導師都是由職位決定,很少根據德才選拔。
這五個後來做了國王的太子,生性平庸無奇,又沒有周公、召公一樣的導師,良師益友的規勸聽不到,委瑣狎邪的小人惡習倒沾染了不少。
以如此卑下的質地,生活在如此野蠻粗俗的環境中,國破身亡的下場,是註定無可避免的了。"
[賈誼說過:“從前周成王還在繈褓之中的時候,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姜太公為太師。
保的作用,就是保養好太子的身體;傅的作用,就是用仁義道德輔導太子;師的作用,就是用知識禮儀教育太子。
這是三公的職責。
此外,還設置了三少,叫做少傅、少保、少師,分別負責太子的飲食起居。
因此,太子在懂得學習的童年時期,三公三少就用孝、仁、義、禮來培訓教育他,讓他離遠邪惡的小人,不讓他看到醜惡的行為,然後選擇天下端莊正直的人才,孝順父母師長、和睦兄弟姐妹的益友,和博聞廣見、有道德、懂權術的人跟隨在他左右,和太子朝夕相處。
所以太子見到的是正直無私的行為,聽到的是正直無私的言談,行的是正道,因為前後左右都是品行端正的人。
一個人習慣了與正人君子相處,自己也會不知不覺地走上正道,就象生長在齊國的不能不使用齊國高雅的語言一樣;習慣了與奸邪小人相處,就象生長在楚國的人不能不使用楚國粗俗的語言一樣。
“秦王讓趙高輔導太子胡亥學習判案,耳濡目染的不是殺人、割鼻就是夷滅三族。
所以今日即位,明天就用活人做靶子練習射箭。
忠言規勸的說是誹謗,為他深謀遠慮的說是妖言惑眾,把殺人當做割草玩一樣。
難道胡亥天生性惡嗎?不是,是因為教導他的知識都不是正理。"
晉惠帝的太子司馬通犯了罪,校尉閻纂上書說:“我常常想,遹長期生活在深宮中,沉緬富貴尊榮,憑著先帝創造的條件,生活優越,父母嬌寵。
為他選擇老師時,我見都是選自名門望族的富貴人家,很少有來自寒門的有學問、有情操的讀書人,或者有漢武帝做太子時衛綰、周文那樣的好老師,和剛正不阿的汲黯、鄭莊那樣的好輔臣。
這樣一來,太子遹就無法學到忠孝之道。
古代的禮儀規定:太子要以士人的交際方式與民眾平等相處。
這樣做的目的是讓他知道貧賤之後方可做貴人。
如今他自己毀了東宮,也傷了國家元氣,其所以到了這種的地步,不單單是太子的罪過。
諸王子的導師、友人和來往的文人墨客也都是出身豪門,和這些人相處,怎麼會互相切磋、有所教益呢!現在太子遹言語悖逆,接受懲罰的時候,仍然格守做兒子的規矩,還可以考慮重選師傅,令其改過自新。
選配遊藝談學方面的師友,應當是出身寒門,學問和品行都卓然自立的人,以及經歷過艱難困苦而名聲、行為清廉正直的人,使之與太子相處、遊學,杜絕他與皇親國戚的戚紈絝子弟和輕薄賓客交往,只討論古今孝子如何事奉雙親、忠臣如何報效朝廷,以及知過即改的道理,使他聽到的都是為善之道。
恐怕只有這樣,才是萬全之策。"
由此看來,對太子的教育,必須選品學皆優的人擔任,這對於國家來說是最重大、最迫切的問題了。]
【按語】
宋、齊二代的五個廢帝是指劉宋王朝的前廢帝劉子業,後廢帝劉昱;南齊郁林王蕭鸞、東昏候蕭寶卷與齊和帝蕭寶融。
這幾個皇位繼承人的共同特點是荒唐淫亂,嗜殺成性。
比如,宋前廢帝劉子業,天塌下來他都不管,殺人之外就是醉生夢死,淫穢宮帷。
他愛讓王妃、公主、郡主等人入宮脫得赤條條的,在他面前排列成一隊粉團陣,再強令左右與之追逐作樂,如若不從,就殺其全家。
又如後廢帝劉昱,殺人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大樂趣。
他經常動用擊腦袋、錘陰囊、剖腹心等酷刑,有時一天受刑的就有數十人之多。
他看到殺人後伏屍流血便十分開心,一天看不上這種種慘狀,就悶悶不樂。
有一次,他用鐵錘把一個人的陰囊打破,身邊有人見此情景皺了一下眉頭,他發現後悖然大怒,讓這人立正站定,袒露上身,用短矛刺穿其肩胛。
還有一次,他聞到身邊一侍從有大蒜味,竟要剖腹察看。
凡此種種,不勝贅述。
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些人不單是一個“沒有人君尊嚴”的問題,實際上其中大部分屬於精神錯亂型的人。
比如齊東昏侯蕭寶卷,為了討愛妃的喜歡,把閱武堂改名芳樂苑,並在裡面按市場的樣子建造店鋪,自己打扮成商人大聲叫賣。
他讓愛妃當市場總經理,自己當夥計。
還在苑中開渠引水,在岸邊設立肉鋪,自己操刀賣肉,讓愛妃賣酒。
當時有民謠唱道:“閱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
這些身為九五至尊的人,行為乖張,各有怪癖。
有的嗜酒如命,有的豪賭成癖,有的好偷,有的愛塗脂抹粉、身著女裝招搖過市,有的好花樣翻新地瞎折騰..總之,烏煙瘴氣,不成體統就是了。
後人在考察這些亡國之君的人格形成原因時,看到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青少年時代的教育失誤。
他們無一不是從小養尊處優,只知玩樂,有如白癡。
為其選擇的師友都是名門望族的權責,加之大都是在殺人如麻的環境中長大,所以連起碼的做人規矩都不懂。
然而由於封建社會“父傳子,家天下”的政治體制,國家最高權力的繼承人又只能在這極其有限的小圈子裡指定或選擇,因此太子的教育就成了關係到國之興衰成敗的大問題。
這裡作者提出的教訓雖然是針對太子教育一事,但其觀點對今人仍感困擾的子女教育亦不無啟迪。
歸納古人有關教子經驗的總結,主要有三點:一是擇師要得人,二是交友要慎重,三是先卑方能後尊。
【經文】
梁元帝聰明才學,克平禍亂,而卒致傾覆。
何也?
[元帝,梁武帝第七子,名繹,為荊州刺史。
破侯景,都荊州,為西魏萬紐於謹來伐,執帝害之。]
虞南曰:“梁元聰明伎藝,才兼文武,仗順伐逆,克雪家冤,成功遂事,有足稱者。
但國難之後,傷夷未複,信強寇之甘言,襲褊心于懷楚,蕃屏宗支自為仇敵,孤遠懸僻,莫與同優,身亡祚滅,生人塗炭,舉鄢、郢而棄之,良可惜也。"
[議曰:《淮南子》雲:“夫仁智,才之美者也。
所謂仁者,愛人也;所謂智者,知人也。
愛人則無虐刑,知人則無亂政。
此三代所以昌也。
智伯有五過人之才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不愛人也;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而身虜秦者,不知賢也。
故仁莫大于愛人,智莫大於知人。
二者不立,雖察慧捷巧,不免於亂矣。"
或曰:“周武之雄才武略,身先士卒,若天假之年,盡其兵算,必能平宇內,為一代之明主乎?”
虞南曰:“周武驍勇果毅,有出人之略,觀其卑躬曆士,法令嚴明,雖勾踐、穰苴無聞淤天下。
此猛將之任,非人君之度量也。"
由此觀之,夫撥亂反正之主,當先以收相獲將為本,一身善戰,不足恃也。
故劉向曰:“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
伎藝善戰,何益哉?”]
【譯文】
梁元帝蕭繹聰明博學,平定禍亂,最終還是國破家亡,為什麼?[元帝是梁武帝蕭衍的第七子,名繹,官拜荊州刺史,曾平定大將軍侯景的叛亂,以荊州為都城。
西魏萬紐于謹入侵梁王朝,被俘後,於謹用土袋將其壓死。]
虞世南說:“梁元帝天資聰睿,書畫術數,無一不通,可以說是文武全才。
他憑藉順利的形勢討伐逆賊,雪洗梁簡文帝被殺的國恥家仇,因功成名就而繼位,確有可稱道之處。
然而在國難之後,創傷還沒有恢復的情況下,相信強敵西魏的甜心蜜語,因偏愛江漢而留戀不去,棄置了建康故都,把兄弟子侄都打發到偏遠的地方,人為地使手足成了仇敵,一旦有事,都在孤獨偏遠之地,不能與他分憂。
結果是身亡國滅,生靈塗炭,把河南和湖北全部放棄,確實讓人嘆惜。"
[《淮南子》說:“仁和智,這是最美好的才能!仁的意思是愛人;
智的意思是知人。
愛人就不會採用暴虐的刑罰;
知人就不會導致國家的混亂。
這就是夏商周三代所以昌盛的原因。
智伯有五種過人之處,仍然避免不了被人殺害,原因就在於他不愛人;
齊王建有三種過人之處,仍然被秦人俘虜,餓死在共邑(今甘肅涇川北),原因就在於他不知賢任能。
所以說,仁最關鍵的是愛人,智最關鍵的是知人,這二點不首先具備,即使明察聰慧,靈敏機智,還是不能避免國破家亡。"
有人問:“周武帝宇文邕雄才大略,身先士卒,可惜在位十年,只活了三十六歲。
假如壽命再長些,讓他充分發揮其軍事謀略,他一定能統一天下,成為一代明主嗎?”
虞世南說:“周武帝驍勇無敵,果斷剛強,謀略超人,看他鼓舞士氣能紆尊屈貴,領兵打仗號令嚴明,相比之下越王勾踐和齊國大將穰苴都比不上。
這都是勇猛的大將所應有的特徵,還不具備做皇帝的氣量。"
由此看來,撥亂反正的領袖人物,首要的是應當收服將相之才以為己用,這才是最根本的。
不能單靠一人善戰去打天下。
正因為此,劉向才說:“知人是王者之道,知事是臣者之道。
多才多藝,英勇善戰,能有多大益處呢?”]
【按語】
歷史上許多皇帝的不幸不在於他們的個性,恰恰在於他們做了皇帝—— 把他們根本不會使用的最高權力給予了他們。
權力,是一根其妙無比的魔杖;政治,是一門超越世俗任何藝術的最高藝術。
光有權力欲的人,很可能只成為卑鄙的政客,但真正偉大的政治家其德才必須超越任何社會科學家和自然科學家。
歷史上的不少帝王,按其素質如果放在適宜的領域,很可能會成為有益於國家、民族的專家、學者,然而歷史的誤會偏偏讓他們當了皇帝,結果給人民和自己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梁元帝蕭繹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史載蕭繹幼年聰睿俊朗,天姿英發,5 歲即能口誦《曲禮》,六歲時為父皇作詩曰:“池萍生已合,林花發稍稠。
風入花枝動,日映水光浮。"
成人後博覽群書,下筆成章,文不加點。
軍旅書翰,策令詔誥,都是自己親自揮毫,從不假人之手。
他平生著述頗豐,先後撰寫編著《金樓秘訣》、《古今同姓名錄》、《江州記》等書籍四十二種,共七百多卷。
他還精通書畫,自畫孔子象,並作讚語,自己書寫,世稱三絕。
他如改行當藝術家,也許會名垂後世,然而作為皇帝,卻被後人當咸了反面教員。
遺憾的是類似蕭繹的悲劇在中國後來的歷史上依然俯拾皆是。
隋煬帝且不說,宋徽宗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史載,宋徽宗趙佶天資甚高,可是他對皇室欽定的儒家經典和史書一概不感興趣,但對筆硯丹青、騎馬踢球卻樂此不倦。
高俅就是因踢得一手好球而受到他的寵倖才日見重用的。
趙佶對書畫的嗜好到了瘋狂的地步,他在宮中專門設立了一個御前書畫所,由著名書法家米芾等人掌管,裡面收藏了數以千萬計的珍品,古代的鐘鼎有一萬餘件,全都是商周奏漢之物。
在他貯藏文房四寶的大硯庫中,光端硯就有三千餘枚。
他命人將歷代著名書畫家的資料加以整理,編寫成《宣和書畫譜》,為後世美術史研究留下了珍貴的史科。
他還對所藏古代青銅器進行考證、鑒定,親自編撰了《宣和殿博古圖》。
他決心要在繪畫領域“雄冠天下”,置朝政於腦後,用整整三年的功夫臨摹了宮中所藏的漢代毛延壽等37 位元名家的全部傳世佳作。
在書畫造詣上,他也的確達到了很高的水準,如他自成一體的“瘦金書”,不能不說是千古一絕。
除花石奇物、園林鳥獸、書畫飲宴外,趙佶還有一好,即所謂“微服潛行”——偷偷溜出皇宮去逛妓院。
雖然宮中嬪妃數以百計,但他為之傾倒的卻是青摟粉娃,特別是自從見到京師名妓白牡丹李師師後,趙佶簡直到了神魂顛倒、如醉如癡的地步。
為此鬧得滿城風雨,京都譁然。
作為一國之主的皇帝到了這種地步,亡國喪家是必然的了。
西元1126年,金兵攻陷汴京,先後將趙佶和他的兒子宋欽宗趙桓虜掠至金國都城大定府(令遼寧寧城西),不久父子二人和一同被虜掠到北地的臣民九百多人又被遷到韓州,金朝給他們撥了十五頃地,讓他們耕種自給,直到父子二人老死於此。
如果說趙佶本應是個傑出的藝術家的話,那麼明嘉宗來由校卻是一個好本匠。
朱由校人很聰明,手也很巧。
他平生最愛搞土木建築和木工製作,全套木工活他無一不精,油漆一行亦極奇巧。
凡是他見過的木器用具、亭臺樓閣,一看便能製作。
他酷愛營造,常在宮中親自動手建造回廓曲室,手操斧鋸,興致盎然。
可他又喜厭不恒,造好後只要有一點兒不順眼的地方就毀掉重造,常常是造了毀,毀了造,忙得不亦樂乎,廢寢忘食。
朱由校尤其擅長的是精緻的雕刻。
他做的硯床、梳匣皆是自己雕刻、自己油漆,五彩絢麗,工極奇妙。
他雕刻的八幅屏,在不足一尺的天地裡花鳥魚蟲、人物走獸,無不栩栩如生。
來由校沉緬于木工製作,根本不理朝政,文武百官有時三年也見不上他一面。
明代為禍最烈的魏忠賢充分利用了他的昏庸,在想幹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時,專揀他忙於木工活的時候去請示彙報,每次,來由校都極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你看著辦吧!”久而久之,明朝實際上成了魏忠賢的天下。
諸如此類的可笑人物在我國的歷史上不勝枚舉。
平心而論,也很難指責這些被強人所難地推上帝王寶座的人。
如果讓他們自由選擇所喜愛的事業,也許都會成為有益於社會的人才,都會對人類的文明建設做出有益的貢獻。
然而歷史和體制都不允許這樣做。
因此這種現象應該說是歷史的誤會,體制的悲劇。
【經文】
後齊文宣帝,狂悖之跡,桀、紂之所不為,而國富人豐,不至於亂亡。
何也?[宣帝名洋,後齊高歡第二子,受後魏禪也。]
虞南曰:“昔齊桓奢淫亡禮,人倫所棄,假六翮于仲父,遂伯諸侯。
宣武帝鄙穢忍虐,古今無比,委萬機於遵彥,保全宗國,以其任用得才,所以社稷猶存者也。"
[議曰:殷有三仁,太康有五弟,亦皆賢者而國為墟,何哉? 鬻子曰:“君子與人之謀也,能必用道而不能必見受也;能必忠而不能必見入也;能必信而不能必見信也。
故虞公不用宮之奇謀,賊于晉;仇由不聽赤章之言,亡于智氏。
天下之國,莫不有忠臣謀士,但在用於不用耳。
苟為不用,反貽君誤賢,人君子安能救敗亂乎?”] 【譯文】
南北朝時北齊的文宣帝高洋沉緬酒色,恣意淫暴,他的瘋狂錯亂的行為,連夏桀、紂王都不去做。
然而能國富人豐,沒有引起國亂人亡,為什麼?[齊文宣帝名洋,後齊高歡的次子,逼後魏元善見禪讓而登基。]
虞世南說:“從前齊桓公奢侈淫佚,不守禮義,為人倫道德所唾棄,可是他內政外交全權依靠管仲,結果還做了諸侯的盟主。
齊宣帝高洋卑鄙污穢,殘忍暴虐,古今無比。
他把國家政務統統交由宰相楊愔等人辦理,得以保護了國家和宗族的安全,這是因為他用人得當,所以沒有國破家亡。"
[殷商時代有三個大臣,夏禹的孫子太康在位時有五個弟弟,都是賢德的人,可是國家還是滅亡了,京都成了一片廢墟,為什麼?
鬻子說:“國王與臣民們一同治理國家,主觀上想一定要行正道,但臣民們有合乎正道的意見,他未必能採納;一心想重用忠臣,但忠臣未必能接近他;決心講信用,但未必能付諸行動。
虞公不聽宮之奇唇亡齒寒的忠言,晉國滅了虢國後,在回師的路上順便就把虞國滅了;仇由不聽赤章的意見,最終被智氏滅亡。
天下無論哪個國家,都有忠臣謀士,關鍵在於用與不用罷了。
如果不用,最後將給君主和有德行的人留下無窮禍患,到那時,正人君子也無法挽救敗局了。]
【經文】
陳武帝起自草萊,興創帝業,近代以來,可方何主?
虞南曰:“武帝以奇才遠略,懷匡複之志,龍躍海隅,豹變嶺表,掃重氛于絳闕,複帝座於紫微。
西抗周師,北夷齊寇,宏謀長算,動無遺策,實開基之令主,撥亂之雄才。
比宋祖則不及,方齊高則優矣。"
【譯文】
南北朝時的陳武帝陳霸光出身于平民百姓,最後開創了帝王大業,他可以與歷史上的哪個皇帝相比?
虞世南說:“陳武帝由於有奇才,有遠見,胸懷匡複大志,有如龍躍大海之中,豹騰峻嶺之上。
他掃蕩了籠罩皇宮的陰雲,恢復了梁朝蕭氏的傳統皇權。
在西部抗擊北周的軍隊,在北方打敗了北齊高歡的殘餘勢力,謀略宏偉遠大,政令法規又沒有什麼疏漏,實在是一位開創基業的好皇帝,撥亂反正的大英雄。
雖然比起宋高祖劉裕來有所不及,但比起齊高帝蕭道成要好得多了。"
【經文】
隋文帝起自布衣,光有神器。
西定庸蜀,南平江表,比于晉武,可為儔乎?
虞南曰:“隋文因外戚之重,周室之微,負圖作宰,遂膺寶命。
留心政治,務從恩澤,故能綏撫新舊,緝甯遐邇,文武制置,皆有可觀。
及克定江淮,鹹同書軌,率土黎獻,企佇太平。
自金陵滅後,王心奢汰,雖威加四海,而情墮萬機,荊璧填於內府,吳姬滿於下室。
仁壽雕飾,事將傾宮,萬姓力殫,中民產竭。
加以猜忌心起,巫蠱事興,戮愛子之妃,離上相之母[貓鬼事起,秦王妃及僕射楊素母皆坐焉]。
綱維已紊,禮教斯亡,牝雞晨響,皇枝剿絕,廢黜不辜,樹立所愛[廢太子勇為庶人,立晉王廣也]。
功臣良佐,誅翦無遺。
季年之失,多於晉武,十世不永,豈天亡乎?”
[議曰:漢高祖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叔孫通諫曰:“昔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立愛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
秦以不早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
此陛下所親見。
今陛下必欲廢嫡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
帝曰:“吾直戲耳。"
通曰:“太子乃天下本,本之一搖,天下震動。
奈何以天下戲?”乃聽之。
袁紹愛少子尚,乃以太子譚繼兄後。
沮授諫曰:“世稱萬人逐兔,一人獲之,貪者悉止,分定故也。
且年均以賢,德均以長,上古之制也。
願上惟先代成敗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義。
若其不改,禍始此矣。"
紹不從,後果構隙。
故曰: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
疑則動,兩則爭。
子兩位者家必亂,子兩位而家不亂者,親猶在也。
恃親不亂,失親必亂。
有旨哉。]
【譯文】
隋文帝楊堅由一個普通百姓,掌握最高權力,征服了西邊的蜀國,消滅了江南的後陳。
楊堅能與晉武帝司馬炎相比嗎?
虞世南說:“隋文帝由於是周武帝于文邕的國丈,在北周衰弱之際,擔負著輔佐皇帝的重任,官封大丞相、大司馬,最後登位稱帝。
他留心政治,凡有舉措,都歸功於皇恩,所以能安撫住新舊權貴,使朝廷和地方都能安定,內政和軍事兩方面的制度規劃,都有可觀的建樹。
等到江淮一帶全部平走後,又統一了全國的文字和交通規則。
當時普天下有才德的人,都在企盼著太平。
可是自從滅了金陵陳國後,開始變得奢侈無度,雖然威加四海,但是不再留意處理繁雜的國務了。
珠寶玉石堆滿宮室,美女佳人充斥後院,為了構建仁壽宮,幾乎把國庫都耗盡了。
這樣一來,黎民百姓給弄得財力枯竭,中等生活水準的人家都快破產了。
加之楊堅的猜忌心理日益嚴重,裝神弄鬼的事自然多了起來。
他殺戳親生兒子的嬪妃,離間上相楊素的母親[獨孤皇后的異母弟獨孤陀用貓鬼巫蠱,詛咒皇后,秦王楊俊的妃子和楊秦的母親都受了牽連]。
朝綱因此紊亂,禮教因此衰亡。
楊堅出名的怕老婆,因此皇后孤獨氏干預國家大事,幾個皇子殺的殺,廢的廢,除滅無辜的,扶持自己寵愛的[廢太子楊勇為庶人,立楊廣為太子]。
功臣良將,也逐一被誅殺,所剩無幾。
楊堅晚年的政治失誤比司馬炎多。
建國不到三十年,就亡了國,這是自取滅亡,豈是天意?”
[漢高祖想改立趙王如意為太子,叔孫通規諫說:“春秋時晉獻公因為寵愛驪姬要廢太子申生,立驪姬的兒子奚齊,齊國因此亂了數十年,為天下所恥笑。
秦始皇因遲遲不立扶蘇,使趙高得以假傳聖旨立了胡亥,致使國家滅亡。
這些教訓陛下都很清楚。
現在陛下如果決心廢長子立少子,我願意先死在陛下面前,以頸血污地。"
漢高祖說:“我只不過是開玩笑罷了。"
叔孫通說:“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基一搖,天下震動。
怎麼能拿國家大事開玩笑呢?”漢高祖聽從了他的意見。
袁紹喜歡他的小兒子袁尚,就把長子袁譚過繼給其兄,好讓次子接班。
沮授進諫道:“人們說,萬人追逐一隻野兔,其中一人捕獲後,其餘想得到的就都停了下來。
為什麼呢?
因為有了歸屬。
再說,同年歲的,以賢為貴,品德相近,以長子為貴。
這是上古就立下的制度。
往前看,應當鑒取歷代成敗的經驗教訓;
往後看,應當思量以逐免為喻的含義。
假如固持已見,禍患就將因此而起了。"
袁紹沒有聽從,後來袁氏兄弟果然結下了仇。
所以說,立親生長子為太子,是為了不使庶出的產生疑慮,有疑心就會有行動,同時立二人,就會發生爭奪。
同時指定兩個兒子都是繼承人的,家政必然要出亂子,不出亂子那是因為雙親健在。
雙親主事不亂,雙親一死必亂。
這是大有深意的。]
【按語】
隋煬帝是一個歷史上最令人不能理解的皇帝。
煬帝楊廣擁有極端複雜的多重性格。
很難想像儒雅文明與殘暴好戰、賢良明智與無恥昏庸、極端現實與萬分浪漫、對妻子忠誠的摯愛與對女色貪婪的荒淫竟能統統在一個人的身上得到如此充分的展示。
這個對美好事物尤其是對美麗的女人有敏銳的審美感的鑒賞家,有成就的詩人,風韻獨特的散文家,總想用帶有強烈藝術性的政治個性來處理國家大事,但過分的個性色彩使他在歷史上既有建樹,又成了後世朝野皆知的昏君的同義語。
無論是在正史、野史中,還是民間文學和傳說中,他向來被描寫成極端荒淫殘暴的典型的亡國之君。
但是如果揚廣只是一個單純的好色者和暴君,那他留給歷史的絕不會是那樣一幅錯綜複雜、悲喜交加的圖畫。
其實,楊廣是一個很有創見的明智的政治家。
第一,國家政權體制中的文職和武職的分離就是在他手上完成的。
在隋之前,管理地方行政事務的長官,都是行政權、司法權和軍事權集於一身。
楊廣在其父楊堅已經開始的改制的基礎上,把地方的軍事大權收歸中央。
這項改革標誌著政府職能合理化和鞏固中央權力的組織化、制度化,從而起碼從體制上解決了歷來讓朝廷頭疼的軍閥割據這一難道。
第二,他恢復、完善了由秦開創後被漢廢除的郡縣制,使中央集權制得以加強。
第三,楊廣完善了科舉制,在他奪權繼任的第二年,首先下令開設進士科考試,使官吏的任命有了考試制度的保證。
歷經唐宋元明清,科舉制度都沒有脫離楊廣所設計的巢臼。
楊廣用寫詩的浪漫情愫去治理國家,用藝術家的思維去處理政務,用放蕩不羈的想像去駕駛權力,剛愎自用,好大喜功,除了導致滅亡,還會有什麼結果呢?
【經文】
或曰:“王霸之略,請事斯語矣。
敢問歿而作諡,及改正朔,易服色,以變人之耳目,其事奚象?”
對曰:“古之立諡者,將以戒夫後代,隨行受名,君親無隱。
今之臣子不論名實,務在尊崇,斯風替也久矣。"
昔季康子問五帝之德於孔子,孔子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及土。
分時替化,育以成物。"
[一歲三百六十日,五行行七十日,化生長有。]
其神為五帝緯[五帝,五行之神]。
古之王者,易代改號,取法五行。
五行更王,終始相生,亦象其義。
故其生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
是乙太昊配木[勾芒為木正也],炎帝配火[祝融為火正也],少昊配金[蓐收為金正也],顓頊配水[玄冥為水正也],黃帝配土[後土為土正也]。
帝王改號,於五行之德,各有所尚。
從其所王之德次焉[木家次位火也。
木家尚赤,以木德義之府,循其母,兼其子也]。
夏後氏以金德王而尚黑,殷人以水德王而尚白[水家尚青,而尚白者,避土家之尚青也。
土家宜尚白,為土者,四行之主,主於四季。
五行用事,先起於木,故土家尚木色青也]。
周人以木德王而色尚赤。
此三代之所以不同也。
及漢之初,臣賈誼以為漢土德,以五行之傳,從所不勝[傳移之傳也。
五行相代,常從木水火土相勝之法也]。
秦在水德,故謂漢據土而克之。
劉向父子以為帝出於震,故庖犧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傳子,終而複始。
自神農、黃帝,下曆唐虞三代,而漢得火焉。
故高祖始起,神母夜號,著赤帝之符,得天統矣。
昔共工以水德間於木火,與秦同運,非其次,故皆不永也。
[以吾觀之,帝王之興,備本其所出五帝之後,以定五德。
何以明之?漢,堯後也。
堯,火德王,故漢為火焉。
袁紹時耿包曰:“赤德衰盡,袁為黃後,以為袁舜後,舜土德,君故勸進焉。"
是知帝王之興,各本其所出,五帝之後,有自來矣。
今秦,顓頊後,水德也。
故秦為水德焉。]
以此觀之,雖百代可知也。
【譯文】
有人說:“王道、霸道的主張,就照你說的辦好了。
敢問人死後賜諡號,以及改用新的曆法,改變服裝顏色,從而使人耳目一新,這又表示什麼?”
我的回答是:古代確定諡號,是為警戒後代,按照死者生前言行事蹟,給予一個有評價意義的名號。
這對國王、對親屬,都不能有所隱諱。
現在的臣僚們不管名實如何,只求使死者尊貴偉大就行。
古人實事求是的作風已經早就不存在了。
從前季康子問孔子“五帝之德”的意思,孔子說:“天有五行,為金、木、水、火、土。
這五行按時令交替變化,才滋育生成萬物[一年三百六十日,五行中的每一行配七十二日來生長育化]。
五行由五位正神來掌管[五帝就是主管五行的天神]。
古代帝王改朝換代時都要改變國號,以效法五行。
五行主神輪流主事,有始有終,相生相剋,這裡也有象徵的意思。
因此生而為王的,死後要配五行。
因此太昊配木[勾芒為木的正神],炎帝配火[祝融為火的正神],少昊配金[蓐收為金的正神],顓頊配水[玄冥為水的正神],黃帝配土[後土為土的正神]。
帝王改立年號,對五行所象徵的德性,各有各的崇尚,所崇尚的恰恰是其派生的德性[比如木生火,崇尚木德的,所崇尚的顏色卻是火的顏色——赤色。
因為木是本,木生火,所以木與火的關係就象母與子的關係]。
夏代的後稷以金德稱王,金生水,水色黑,所以崇尚黑色;殷商以水德稱王,水生木,但殷代崇尚白[水生的木本應崇尚青色,所以尚白,是因為避諱土德的尚青。
土德本應尚白,因土生金,金色白。
但因土為其餘四行之主,四季中都有土德主事。
五行用事,首先從木開始,所以土德崇尚的顏色為木之青色]。
周代以木德稱王,木生火,故尚赤。
這就是三代服飾顏色不同的原因。
到了漢初,賈誼認為漢應以土德稱王,因為五行的轉移,應依據相生相剋的法則[五行的代替,常根據金木水火土相克的法則]。
秦朝是水德,所以他說漢朝是用土克制了它。
劉向父子認為帝王是從木德代表的震方即東方產生的,所以庖犧氏第一個受的是木德,其後以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這樣的順序,數到漢代,應當是屬火德,所以漢高祖起事之初,神母夜哭,符合了白帝死赤帝生的瑞兆,劉邦才得到天命所授的統治權。
上古時的共工,以水德夾在水生木、水克火之間,與秦朝是同樣的命運,因為處的位置不對,所以都命不長。
[在我看來,帝王的興起,各依其本源,在神農至舜的五帝之後,各有其承繼。
怎麼知道的呢?
漢是堯的後裔,堯以火德稱王,五行轉了一圈,正好建立了漢朝,所以漢朝也是火德。
袁紹時,耿包說:“赤色的火德已經衰盡,袁是舜的後代,舜是土德,舜在保佑你,所以你應進取。"
這是因為他知道帝王的興起各有其本源,在五帝之後各有承繼。
秦是顓頊的後裔,顓碩應是水德,所以秦也是水德。]
按照這一法則推論,即使經歷一百代,都可以知道其興亡衰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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