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也?”
曰:“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長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仲尼適楚,出于林中,見佝僂者承蜩,猶掇之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
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
吾處也,若橛株駒,吾執臂若槁木之枝。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其佝僂丈人之謂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問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載言其上。”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
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
故曰:至言去言,至為無為;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于中山,藉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從石壁中出,隨煙燼上下,眾謂鬼物。
火過,徐行而出,若無所經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竅,人也;氣息音聲,人也。
問奚道而處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謂石?奚物而謂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
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聞之,問子夏曰:“彼何人哉?” 子夏曰:“以商所聞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無得傷閡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
文侯曰:“吾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
雖然,試語之有暇矣。”
文侯曰:“夫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
文侯大說。
有神巫自齊來處于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如神。
鄭人見之,皆避而走。
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壺子曰:“吾與汝無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嘗試與來,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
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
吾見怪焉,見濕灰焉。”
列子入,涕泣沾襟,以告壺子。
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見吾杜德幾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
灰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
列子入告壺子。
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于踵,此為杜權。
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齋,吾無得而相焉。
試齋,將且復相之。” |